关于 父亲 记忆
父亲是一个极特殊的人。他既有军人的英勇,也有学者的渊博,且有着贵族的优雅和马背民族的豪饮。这些特质你很难在一个人身上同时找到。 父亲十几岁就从戎,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直到文瑞脑消金兽革前夕从部队来到地方。 父亲是一个没有家族历史的人。我只知他来自两个少数民族结合的家庭,其母为昭氏,其父不详。我对父亲家族的了解仅限于此。几十年来,家里没有任何亲戚。 父亲曾讲起战争年代自己的惊险经历。作为侦察兵,戎马生涯、出生入死、枪林弹雨20多年,父亲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英勇机智,身上没留下一块伤痕。他曾经历过无数次险恶,他曾独自深入匪窟,使3000多恶贯满盈的土匪被一举歼灭。正是这次行动,影响了父亲一生,执行完这次特殊任务后,为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他不得不拔去两颗虎牙简单整容,不得不隐姓埋名,不得不掩藏自己的身世,不得不离开东北野战军南下,父亲的档案有政治上绝对可靠的鉴定。当他转业要求到东北时,军区司令曾苦苦相劝,担心他和家人的安危,但最终没拗过他。 记得有次父亲曾说:我们家不姓昭。我笑着问那姓什么,父亲严肃地说,以后长大我会告诉你。岁月匆匆,父亲许是故意许是疏忽,竟然再也没提起。那些年,我们少不更事,没有介意父亲的话。如今,当父亲永远离去我们想知道时,它竟成为永久的秘密。 父亲曾受过很好的教育。写一手漂亮的仿宋体,写一手好文章。50年代父亲经常乘着吉普车到各处讲哲学。每次刘少奇到河南,父亲都会执行保卫工作。晚年,偶尔高兴,父亲会讲起刘少奇等国家领佳节又重阳导人在河南视察时的生活趣事。父亲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长着笔挺的鹰钩鼻和一头卷发,皮肤白而细腻,手指修长且修剪干净,举止高贵得体。总是一副泰然自若、风流倜傥的样子。喜欢游览大江南北,喜欢看书、喝酒,广交朋友。 父亲一生都很讲究。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都讲究吃、讲究穿、讲究生活品位。记忆中的父亲总是优哉悠哉地生活着,是一个懂得生活、擅长生活、享受生活的人。我记事起,家里住着日式的房子,房子举架很高,有不同的房间,我们姊妹住的卧室很大,铺着地板,房间里有很大的黑板和宽敞的阳台,厨房的窗户奇特而不规则。夏天睡在水磨石阳台,听知了在窗外高高的树上叫,凉快极了。当年部队禁酒,父亲常和部队里老乡或老战友喝酒,喝完的酒瓶都扔到家里的地下室里。缸里腌着吃不完的鸡蛋;屋里挂着吃不完的腊肉腊肠;厨房、储藏室放着吃的用的东西;平时生活有保姆、佣人、勤务兵打理。 到了东北,父亲依然活的很洒脱,每年都到名山大川游览疗养。这样的生活直到他身患脑出血,那年他54岁。母亲说:每天部队清晨出早操,父亲从来不去,总是请病假。或许父亲身上有伤,所以不能出早操,所以每年四处疗养。 中年,父亲经常晚上写材料,而且轻车熟路,文笔出众。这时期,父亲喜欢读史书,常看到父亲点着烟读线装书,一看就是下半夜。每天清晨,烟灰缸总是堆的满满的,我便每天为父亲清洗烟灰缸。 父亲非常重视仪容仪表,总是穿的很得体,衣领和衣袖总是整理的纹丝不乱。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他去世,甚至,得病后,他依然如此,哪怕是衬衣袖子没有弄好,也会要求家人或保姆为其理好才会安心。 很多年来,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不好,家里总是鸡犬不宁。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没事找事,搞的大家都不愉快。姐姐说,是父亲不好。可在我眼中的父亲一直都很慈祥,经常看到父亲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掸灰,经常看到父亲把家里整理的非常洁净,经常看到父亲给我们做米粉肉、红烧肉、炖肘子、炖鱼,在父亲生病前,母亲除了喜欢攒私房钱,根本不会料理家务,洗衣做饭。 关于父亲的身世,我和姐姐曾私下聊过多次,我们虽然猜不出他来自什么家庭,但我们推测他受过良好教育,而且他有很好的家庭教养。从小,他要求我们很严格,从吃饭到说话,从修指甲到衣着穿戴。甚至,家里来客人接待... 对于早年参加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父亲,我们真觉得象一团迷,如果他来自富裕家庭,为何要当兵?如果他来自贫困家庭,他骨子里透着的高贵和优雅从何而来?他的文化修养从何而来?他的家里怎么没有任何亲属?他的老家在哪里? 这张照片是父亲在部队照的普通工作照,身穿的是军人的黄秋衣、白布衬衫,头发自然卷曲,没有任何修饰。这是我最喜欢的照片,我曾想放到墓碑上,弟弟坚持放另外一张。其实,墓碑上的那张也很好,每次到墓地,我都会对着父亲的照片在心里和父亲对话,如同他活着时。 父亲晚年几乎不说话,没人时却喜欢和我谈,有什么要求也对我说,只是总是母亲不在屋才开口。母亲对父亲不了解,父亲也很少和她沟通。 父亲最后对我提出的要求是看牙,母亲一口否决,说父亲的牙很好,还长出新牙。我没法满足父亲,只好趁周末为父亲认真清理牙。2004年父母住院,我推父亲去牙科看牙已经晚了,他满嘴都是烂牙根。做牙医的朋友对我说,如果要拔掉医治好这些烂牙,要花费半年到一年时间。看着年近80岁的父亲,我非常懊悔当初没有及时看。其实,以父亲的体重,我根本无力轻易带他去医院。忙于工作和孩子的我,当初也忽视了牙对人的重要。何况,面对母亲的阻饶,我根本不能带父亲去。 父亲噎食猕猴桃离世,这让我哽在心,一直懊悔不已。足足半年时间我才从失父之痛中恢复过来,父亲似乎带走了我的半个灵魂... 在父亲离去一年的日子,在2007年最后一天,我最想做的就是整理关于父亲的记忆。